那天在車間里站了半小時。

耳朵里全是砂子打在銅件上的聲音。沙沙沙的，像下雨。

老張講，往昔這工作全都是由人來做的。處于蹲那狀態，手執砂紙，一下一下地進行研磨。研磨一整天，腰部都無法挺直起來。
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手背上的老繭還沒褪。

我去看了他們那臺新機器。

廠里的老師傅，把它稱作“打砂機”，實際上，它的全名是銅件打砂清理機，其工作原理是，將彈丸高速拋射出去，使其撞擊在銅件的表面，進而把氧化皮以及銹層沖除掉。

看起來原理挺簡單。但里頭門道挺多。

氧化皮

銅件上的那層黑乎乎的東西，叫氧化皮。

高溫下銅和空氣接觸，就生成了。有些地方厚得像魚鱗。

這東西不除掉，后續的噴涂、電鍍全白干。

半年前出廠的一批銅閥，我曾見過那般沒被清理干凈的，其涂層竟然一片片地往下掉落，致使客戶將貨退回，最終整批都被報廢了。

十幾萬沒了。

選哪種機器

市面上這類機器不少。

適于小件的是履帶式的，將銅件投進滾筒里，機器自行翻滾，拋丸器于其上進行擊打。

以吊鉤樣式的方式來掛大件物品，有一個鉤具能夠吊起重達幾百斤的銅質物件，然后將其送進清理的房間，從四面進行擊打。

還有一種轉臺式，銅件放在轉盤上慢慢轉，噴槍固定打。

廠家的人跟我說，不銹鋼丸最好。

我問他為什么。

他講，用普通的鋼丸去擊打銅件，會留下黑點，而不銹鋼丸則不會，并且，其打擊的效果會更加均勻。

這個我記住了。

小件 小件 小件

小銅件最頭疼。

閥門芯、銅接頭、螺絲，它們一個個就跟花生米那般大小。人工進行打磨根本沒辦法做好，因為速度實在是太慢了，成本根本承受不住。

用履帶式拋丸機。一次扔進去幾百公斤，二十分鐘全清干凈。

效率是人工的幾十倍。

我知曉一位從事銅制品經營的老板，以往有五個人專門專注于進行清理工作，如今改為一個人操作機器運行，其余的人全部被調配去從事別的事務了。

藥水清理 不行了

以前有人用藥水泡。

將酸洗液倒入池子里，把銅件扔進去，浸泡半小時后撈出來，氧化皮倒是脫落了，然而廢水直接排放。

環保查得嚴了，這條路基本堵死。

現在環保局的人會突然來廠里，拿試紙測排水口。

超標的，停產整頓。有些廠直接關門了。

所以物理打砂成了主流。

粉塵

打砂有個大問題——粉塵。

懸浮于空氣中的，是細小的銅粉以及磨料碎屑，工人不慎將其吸進，隨著時間的推移，肺部出現了問題。

去年我在溫州一個廠里，看到工人戴著兩層口罩，眼睛還是紅的。

后來他們換了帶除塵系統的打砂機。車間里干凈多了。

廠家說這套系統能把粉塵收集起來，廢氣過濾后再排。

多花了兩萬多，但值。

內卷

銅加工行業這兩年不好做。

銅價漲得兇，加工費被壓得很低。

很多老板說，一噸銅件做下來，賺的錢還不如存銀行吃利息。

但該買的設備還得買。

現在人工的價格是越來越高了，年輕的人們都不太愿意進入車間工作。想要招聘一名打磨工，哪怕開出每個月八千塊的薪資，卻依舊沒有人前來應聘。

反而是機器，買一臺能用七八年。算下來比養人劃算。

保養

打砂機這東西，看著皮實，其實嬌氣。

易損件得常換。護板、葉片、分丸輪，三個月一換是常事。

軸承得定時加油。忘了加，燒了，幾千塊錢沒了。

除塵器的濾芯要定期清。堵了，粉塵排不出去，車間里全是灰。

有個老板，貪圖便宜，購置了一臺二手設備，卻未曾進行保養。使用半年之后，拋丸器發生爆炸，其碎片將清理室打出了一個洞。

修了兩萬多。

磨料

磨料也有講究。

不銹鋼丸貴，但耐用。一公斤能用很久。

銅礦砂便宜，但有放射性。工人長期接觸，體檢指標會出問題。

我對相關資料進行了查詢，銅礦砂子在進行噴射這個過程期間是會產生射線的，是類似于射線作業所使用的那種射線。

這個很多老板不知道。

效果

打完砂的銅件，表面是啞光的。

摸上去有細微的粗糙感，但很均勻。

存在這樣一種表面，它是最適宜去做接下來的處理動作的，此表面具備噴漆附著力強的特性，而且其電鍍層是不容易出現脫落情況的。

假設不予以處理，經過打砂的銅件，于空氣中暴露，在一兩個小時之后，便會起始氧化。

顏色發暗，發黃。

立刻就得做防氧化，要么浸防銹油，要么噴保護漆，再不然就徑直進入下一道工序。

選機器

買機器之前，最好打樣。

拿自己的銅件去廠家試機。看清理效果，看效率，看粉塵控制。

別聽銷售吹牛。自己看，自己摸。

國產機器現在做得不錯，性價比高。進口的太貴，不劃算。

存在著一個關鍵要點，那便是除塵的能力，某些機器為了將價格壓低，采用了極小的風機，致使粉塵根本無法被完全吸凈。

驗收的時候用白手套擦清理室邊緣，有灰就不合格。

打砂后 氧化 變色

打砂后的銅件，表面是活化狀態。

非常容易氧化。

曾有那么一個廠，我在其中見過，于下午四點的時候完成了打砂操作，當時心里想著留待第二天早上再去進行處理，然而，到了第二天實地去查看時，卻發現其表面呈現出了發黑的狀況。

氧化膜一旦生成，又得重新打。

所以工序要銜接好。打砂完了立刻進下一道。

有些廠，在打砂機和緊接著的下一道工序之間，添加了一個防銹液噴淋裝置以此來進行過渡保護。

聲音

那天在車間，老張跟我說了一句話。

曾經，人工著手進行打磨操作之際，車間內部呈現出極其靜謐的狀態，所存在的聲響單純只是那種砂紙前后反復擦拭時所發出的聲音。

現在機器一開，轟轟轟的，反而覺得熱鬧了。

他笑了笑，說反正不用我蹲著磨了。

我瞅了一下那臺用于銅件打砂清理的機器，其機身已然因磨料擊打而略顯發白了。

但還在轉。

還在響。

還在替人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