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去看了隔壁廠老王的新機器，回來一晚上沒怎么睡。

老王的廠子跟我們差不多大，都是做鋼結構件加工的。

早前，他的除銹車間與我們別無二致，工人們戴著口罩及護目鏡，滿臉塵土地往下搬運物件，一片一片地往上懸掛，待機器轟鳴運行半小時后，再停止運轉、打開門、卸下物件。

三五個人折騰一天，出的活兒還不夠質檢那邊退回的多。

主要是內壁和死角，永遠都打不凈。

噴漆起泡剝落現象出現在客戶那邊，去年老王為此賠了一筆，他沒跟我講賠了的具體數目，不過后來有整整三個月的時間再也沒見他笑過。

所以他上個月咬牙上了一套懸鏈連續式的。

在前往他車間的途中，我的腦海里還在不住思索，那個東西難道不也就是于鏈條之上多掛了幾個鉤子而已嘛，究竟有什么致使他人驚詫大驚小怪的情況存在呢。

身處現場之際，廠門口停放著一輛來自外地的貨車，正處于往下卸載工人的狀態。老王聲稱他們又有兩人離開了，原因是嫌棄車間粉塵過多、工作勞累不堪、并且需要進行夜班倒班。

我的腦袋之中，那算盤噼里啪啦地一陣胡亂敲打，我們在這一年的時間里，僅僅工人就更換了好幾撥，工資連續上漲了兩次，然而熟練的工人依舊不愿意干。廠長在上個星期的時候，還吩咐我去招人，聲稱除銹工的崗位缺口還有三個，招聘廣告懸掛了大半個月，結果只來了兩個人，看了一眼便離開了。

新設備跟我想的不一樣。

僅一臺機器所占地面的面積，都比不上我往昔所用那兩臺舊設備其中一幅所占的面積大。鏈條沿著車間頂部環繞行進約一圈，如同一條鐵龍那般盤繞著，工件逐個依次掛上去，自始至終持續不斷，未有停歇，保持連貫的狀態。

老王跟我講，這里面存在一個最為關鍵重要的核心部件，它被稱作拋丸器，簡單來講，它就是一個處于高速旋轉狀態的拋丸葉輪，每分鐘能夠達到好幾千轉，其中的鋼丸會以每秒六七十米的速率飛射出去。工件一旦經過清理區域，拋丸便會自動開啟，多把拋丸器會從不同的方向同時進行轟擊過來。

走去的同時，內部的工件自身會轉動。老王輕敲室體的鐵皮，發出的聲音沉悶。

我當時心想，這不就跟烤鴨一樣往前走，自己還轉著脖子嗎。

他講是的，掛具下方存有個自轉機構，鋼件一旦進入清理室便開始自行轉動，以此確保每個面都能接觸到丸料。我昔日使用的那臺老舊設備則不然，工件懸掛上去后靜止不動，丸料僅僅能夠擊打至朝向外側的那個面，內側以及那些凹坑之處根本無法打入。

最讓我心里發癢的是那個滾燙的流水線。

那兒是出料口，有個工人只負責卸件，被拆下來的工件，用手觸摸時依舊帶著些許熱度，其表面呈現出一層均勻的銀灰色，這和老設備制造出來的那種有著斑斑駁駁花雜模樣的，完全不是同一等級。

老王說質檢那邊這批一次過，不用翻工。

我蹲在那兒看了整整一個小時。

回來路上算了算賬，越算越不是滋味。

一天之中，我們是兩班倒，在除銹車間里，有八個工人，每個月，人工成本加上社保等雜七雜八的費用——算了，具體數字就不說了——反正老王那新設備，算上維護保養，一天運行下來，才只用三個人。

拋丸器里頭的葉片以及護板算作是消耗品，然而人家有著模塊化設計，更換起來相較于以前要快出許多。我的那些老舊設備，葉片運行不到四五百小時就不行。每次更換葉片都得去打開側板，還得掏弄半天。老王講他在網上購置的預配好的轉子總成，定好了周期提前做好準備，到了時間直接進行整套更換，停機的時間被壓縮到兩個小時以內。

還有鋼丸。這也是個隱藏的大坑。

曾經，我們因貪圖便宜，購買了硬度極低的丸料，其破碎率極高，在拋丸過程中，全部變成了粉末，致使拋丸器無法吸到足夠的鋼丸，清理效果瞬間大打折扣。更為糟糕的是，碎丸將葉片刮得布滿凹坑，經檢修發現葉輪體已損壞，維修一次需花費好幾千。老王表示，他們如今固定采用S110級別、直徑為0.3到0.5mm的鋼丸，雖說單價稍貴一些，然而耐用度高、破碎少，總體算下來，總成本反倒更低。

除塵那關也省心不少。

配備了脈沖式濾筒除塵器的新設備，當風機進行抽吸時，粉塵被徹底吸走。底部的螺旋輸送機將丸料和粉塵混合物予以收集，經過分離器篩選后，凈丸返回倉庫進行重復使用，效率能夠達到95%以上。環保符合標準，車間內的空氣變得干凈很多，工作環境不再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會想要逃離的樣子了。

焊渣、氧化皮、銹蝕全都去干凈。

回來之后，廠長問我看得怎么樣。

我講老王那設備所產出的活兒，無需重新檢查。隨后他就不再吭聲，低下頭接著翻閱他的那本全新設備采購目錄。

在今天中午時分，我以主動的姿態，給老王打了一通電話，目的在于詢問他，那臺機器是否還存在著一些我并不知曉的問題。

沉默持續了三秒鐘，緊接著之后，他清了清嗓子，隨后講出了下面這段話，我依據原文幾乎沒有進行刪減就回憶下來：

“你得先想好，你的吊具，到底打算怎么設計。有的工件，形狀太不規則，怎么掛都掛不穩，不是翻了過來就是擰了過來。還有一個事，拋丸器的角度，你必須提要求讓廠家做拋射模擬，用電腦先把你的工件模型放進去跑一遍，看哪個地方打不到。我這一臺沒做模擬，后來的確有點后悔，有個位置一直打不出樣來，前前后后調了兩個星期才湊合能過”——

“那懸鏈這東西你配了多長時間？” 我忍不住打斷。

“總體裝了兩個星期。第一天開機調試的時候，噪音大得我在辦公室待不下去，跑出去抽了好幾根煙才緩過來。但這一點我早知道的，也沒指望車間里能有多安靜。你只要保證出來的活兒是好的，聲音大點也認了。我現在的想法很簡單，這東西畢竟才裝了沒多久，剛滿兩個月，要是到了三年后像現在這樣省心，那我就賺翻了。”

“最后我想說一句——”

我握緊手機，準備聽他說一個金句。

“多花點錢，別圖便宜。”

我掛斷了電話，于車間門口抽了一根煙，隨后將廠長的采購目錄拿了過來。

使書頁翻動至有著懸鏈的那一個頁面，在那標有批注的位置之處，出現了一條被畫出來的長長的線，隨后又寫下了幾個文字：下周進行詢價。